
《西江月·嘲贾宝玉二首》
无故寻愁觅恨,
有时似傻如狂.
纵然生得好皮郛,
腹内本来草莽。
失意不通世务,
愚顽怕读文章.
行为偏远性怪癖,
那管世人诋毁.
富有不知乐业,
赤贫难耐苍凉.
不幸孤负好时光,
于国于家无望。
全国无能榜首,
古今不肖无双.
寄言纨袴与膏粱,
莫效此儿形状.
说
明
林黛玉初见贾宝玉,作者对宝玉的表面作了一番描绘,接着说:“看其表面最是极好,却难知其内幕。后人有《西江月》二词,批的极确。”便是这二首。
注 释
皮郛——表面,长相。佛家称人的躯壳为臭皮郛.
草莽——杂草,无用之物。这句意思是:肚子里没有儒家那套宦途经济学识。
失意——窘迫。
世务——一般社会的一套人情世故。程高本作“庶”,则仅仅日常日子中的各种业务。今从甲戍、庚辰诸本.
文章——这儿特指那些“诗云子曰”儒家书本和陈腔滥调之类的时髦之学.
偏远、怪癖——偏远,行为不端正而过火;怪癖,性情乖僻。这儿说宝玉言行违反社会道德,不合不偏不倚.
乐业——对家业感到满足。
不肖——不像(肖)自己先人的后代,即所谓逆子。
寄言——告知。
纨袴、膏粱——指代富有人家子弟。纨袴,细绢裤。膏粱,见《好歌注》注。
莫效——不要效法。
这两首词里说贾宝玉是“草莽”、“愚顽”、“偏远”、“怪癖”、“无能”、“不肖”等等,看来似嘲,其实是赞,由于这些都是借封建统治阶级的眼光来看的。作者用反面文章把贾宝玉作为一个封建背叛者的思维、性情概括地提醒了出来。
在曹雪芹的年代,经宋代朱熹集注过的儒家政治教科书《四书》,已被封建统治者奉为经典,具有极大的权威性。贾宝玉上学时,贾政就叮咛过“仅仅先把《四书》一气批注背熟,是最要紧的”。但是贾宝玉对这些“最要紧的东西”偏偏“怕读”,以致“多半夹生”,“断不能背”。这当然要被封建统治阶级视为“草莽”、“愚顽”、“无能”、“不肖”了。但贾宝玉对《西厢记》、《牡丹亭》之类理学先生所最对立读的书却爱如珍宝;他给大观圆题额,为芙蓉女儿写诔文,也显得很有才思。在警幻仙姑的眼中,他是“天资高超,性情颖悟”。可见,思维根底不同,点评一个人的规范也不一样。
贾宝玉讨厌封建知识分子的官吏路途,刻薄地挖苦那些热衷功名的人是“沽名钓誉之徒”、“国贼禄鬼之流”;他一反“男尊女卑”的封建道德观念,说: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血,男人是泥做的骨血。我见了女儿便清新,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!”他讪笑道学所宣扬的“文死谏、武死战”的所谓“大丈夫名节”是“捣乱”,是“沽名钓誉”。贾宝玉这些被封建统治阶级视为“偏远”、“怪癖”、“犯上作乱”的言行,正是体现了他对封建统治阶级的精神支柱——孔孟之道的斗胆应战与批评。而“那管世人诋毁”,则更是对他那种高傲自负顽强的背叛性情的表扬。
贾宝玉的背叛思维在其时是前进的。但他毕竟是一个生长在封建贵族家庭里的“富有闲人”。他讨厌封建统治阶级的人情世故,不寻求功名利禄,却过惯了金衣玉食的剥削阶级日子。所以,一旦富有云散,家道衰落,也就必定“赤贫难耐苍凉”了。
细究词意,宝玉后来不幸的遭受,是与他一直不改其“偏远”“怪癖”的行为有关的(当然,贾府之败还与王熙凤等人的劣迹有关)。他挨父亲板子那次,贾环告他逼淫母婢,这还不过是“手足耽耽小动口舌”,然已足使“不肖种种大承笞挞”;一旦真实遭到“世人诋毁”,后来当然要严峻得多。袭人曾因宝玉“心迷”黛玉,错向她诉说了“内心”之言,而“吓得魄消魂散”,忍不住掉泪暗想:“如此看来,将来不免不才之事,令人可惊可畏……怎样处置,方可免此丑祸!”(第三十二回)看来,在曹雪芹笔下,这个所谓“不才之事”和由此招来的“丑祸”确是没有能够防止,因而宝玉才会落到咱们在《好了歌注》中已说过的那种“赤贫难耐苍凉”的地步。
宝玉惹出祸来,“累及爹娘”,这才叫做“孽根祸胎”,(第三回脂批:“四字是血泪水盈面,不得已,百般无奈而下,四字是作者痛哭。”)才能够在这首词顶用“古今不肖无双”这样重的话。假使他如续书所写,能承受老学究讲经义的劝导和钗、袭(竟然还有黛玉!)的劝谏,总算去读《四书》、学时艺、考科举,改“邪”归“正”,这还能说他是“愚顽”、“偏远”、“怪癖”吗?他在“却尘缘”之前,自己既能高中乡魁,荣受朝封,光耀祖上,又生了个“贵子”承继祖业,“将来兰桂齐芳,家道复初”,怎样还能说他是“全国无能榜首”呢?该说他“于国于家有望”才是!从封建观念看,如此总算没有“孤负”“天恩祖德”、“师友规训”的回头浪子,岂不正可作为“纨绔与膏梁”效法的典范吗?可见,续书所写违反了曹雪芹写贾宝玉的本意,不光使咱们在了解曹雪芹这两首词时产生矛盾,并且也曲解了《红楼梦》本来的主题思维。
鉴
赏
蔡义江,浙江宁波人,大学文明,红学家、学者、教授,我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,我国古典文学遍及研究会副会长,我国韵文学会常务理事,我国诗学研究会常务理事,我国唐代文学学会理事,民革中央常委、宣传部部长,联合出版社社长、总编辑,《联合》杂志主编。曾兼教于清华大学、我国新闻学院等高校。筹创我国红楼梦学会、《红楼梦学刊》。系第六、七届全国人大代表,第八、九届全国政协委员,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委员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