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鲍尔吉·田野先生在《流水似的走马》里有一篇写荞面的文章,描绘科尔沁蒙古农牧民怎样吃荞面疙瘩汤,也因之想起了敖汉的面疙瘩汤。他写了一个词,“拉拉lālā”。我差点认为是蒙古语。打个锛儿,拉拉,不便是Lála吗?敖汉土语“拉拉”一词使用广泛。种田时分点谷子关键“拉拉”。见着狼来,要把人吓“拉拉”尿。母鸡东下一个蛋西下一个蛋地址不固定,叫“拉拉”蛋鸡。袋子开了蚂蚱口子,米重新惠“拉拉”到贝子府。黑瞎子掰棒子,随掰随“拉拉”。做面疙瘩汤,叫做“拉拉”面疙瘩汤。
不确定俄罗斯短视频里马勺通心粉是否类似于面疙瘩汤。俄罗斯人饮食简略,烹调技能乏善可陈,白水煮食为其常见办法。俄罗斯人才懒得在做菜煮饭上费功夫,吃饱了是为了吃苦。与俄罗斯民族不同,敖汉面疙瘩汤是敖汉人的“尚简”之风,不是懒得做、不会做。荞麦面烫熟即食,节省时间,为的是跟土地再次交手。
理论上讲,围着一大泥盆面疙瘩,人手一碗,抹一箸土酱,搅一撮韭花酱,浇一匙咸菜酸汤,喝一茶碗火辣散酒,热火朝天,这当是敖汉人最复古的饮食了。这也说来话长。
也是寒冬腊月。深更时分,戴着绣花抹额的老麦婆推对面屋儿媳妇门。给你大拉拉点面疙瘩汤。这是小地主的“小锅儿”。
孙子闭眼不作声,让老麦婆认为全家都睡着了,不怕有人想念小锅饭,心里就结壮了。媳妇儿用很少的荞麦秸把锅烧得吱吱啦啦响,严寒的灶屋泛起暖意。猪油、葱花、盐、酱、萝卜便条在热水里翻滚。儿媳妇擎着铝勺子把稀稀流流的荞面“拉”成了风筝线样,拉成把戏体操彩带样,拉成二胡的弓弦样。一拉一抖,断断续续。滴下的荞面如火蜡的珠泪,滚水一烫,凝聚成团,瞬间熟了。“拉拉”讲的是“力道”。做面疙瘩汤凭的是手劲。拉拉快了、慢了,都会变成热水煮面砣子。要有海阔凭鱼跃、大草原信马由缰的天然才好。再加一把火,汤汁收紧,粘粘乎乎,热火朝天。老麦婆卷起捂在炕头的带补丁被褥,端上面疙瘩碗。老头子对着灯窝儿嘬烟袋锅子,火星四射。吸罢一锅子烟,面疙瘩就不烫嘴了,老头子吃起面疙瘩来。
孙子躺在炕上听见对面屋里老头子“吐噜吐噜”地吃面疙瘩,泛起了口津,一口一口往下咽……萝卜便条,油灯一晃,白得透亮。孙子知道,要把握好面疙瘩与萝卜便条的份额,吃几块面疙瘩,吃几根萝卜便条,才干恰恰好好一起吃完面疙瘩和萝卜便条,最终一口汤更是耐人寻味。孙子一直不明白老头子怎样把东西吃得那么洁净。孙子借深夜里撒尿之机想看看碗里剩没剩余一两个面疙瘩。看完,孙子又尿了一泡。气尿了。不留后患也就算了,你何须把声响弄那么大呢。孙子恨老头子恨得孙子似的。他无法宽恕老头子。老头子名叫“气死狗”。他啃过的骨头,扔给院里的狗,狗闻了闻,看了看,舔了舔,一声不哼,倒地而亡。孙子也不宽恕母亲。母亲太宽厚,太宽厚,太胆怯。咋就不能把锅里的面疙瘩留下四、五块给他吃呢。
孙子长大了,养成个习气,吃宴席最高雅,嘴不馋,吃东西不蛮横、不下作、不贪吃。人们摇头欣赏,“气死狗”的孙子善良,想不到。孙子心里清楚,不是不馋,小时分老头子吃面疙瘩汤,把嘴里的口水都耗尽了。
欣赏的人把姑娘许配给孙子。过了门才知道,娶了个馋娘们儿。闻到谁家炸带鱼,就学猫叫。闻到谁家烀骨头,就学狗叫。听谁家捣蒜缸子,鼻子头就冒汗。谁家砸杏核炖豆角,谁家掰棒子,谁家包饺子,没有孙子媳妇不知道的。孙子就信了敖汉的一句话,老猫炕上睡,一辈留一辈,这不是传下来了。媳妇一贪吃,孙子不由得就骂,骂着骂着,不由得就捶,边捶边详细询问,你嘴咋这馋。媳妇便交待了。小时分,老头子夜里吃面疙瘩汤,总要给她留一小口。吃来吃去嘴就馋了。孙子仰天长叹,既生瑜何生亮。媳妇家的老头子也有个外号,叫狗剩子。吃东西爱给孙男嫡女剩余一口。孙子又叹,同样是老头子,不同不小啊。这不便是缘份?
媳妇带着馋虫进了中年。有一年专攻烧鸡腿,又肥又香还有烧烤味,连吃九九八十一天,吃够了。有一年专攻猪头肉,又软又烂还能醮蒜泥,连吃七七四十九天,吃够了。有一年专攻猪蹄子,又筋道又有盐香,连吃了六六三十六天,吃够了。有一年专攻肉馅饺子,连吃了五五二十五天,吃够了。孙子也不再厌烦媳妇儿的吃相。能吃就吃,能吃多少了。馋媳妇吃啥都有够兴。他看到了媳妇的前进。
其实媳妇儿本性难改。
有一次在新惠宴宾楼吃宴席。主食是五花肉对夹配疙瘩汤。白面疙瘩汤,比乡村面疙瘩小,像小蝌蚪鳞次栉比地悬浮在汤中,一蹬腿就跳上来了,佐绿莹莹的叶菜丝,看着好,滋味也佳。媳妇底细尽露,咬一口对夹,汲一口疙瘩汤,稀溜稀溜之声作响。孙子看不过眼,桌子下踹了媳妇一脚,媳妇体会过错,又把孙子面前一碗也汲了个精光。对夹吃了三个,疙瘩汤喝了三碗方罢。孙子说,你吃就吃呗,动态那么大干啥。媳妇也冤枉,吃面疙瘩不作声,觉不出香来。孙子茅塞顿开,老头子吃面疙瘩动态大的疑团得解。
没有平白无故的馋,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吃,这是敖汉人吃面疙瘩的道理。故,馋媳妇儿吃面疙瘩是文明上的事儿。“馋媳妇面疙瘩汤”也该光明磊落地走上敖汉菜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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